果然,上午九点多钟,厂里来了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,臂上戴着袖章,表情严肃,挨个车间点名,把工人们叫出去问话。
问什么?
问来历,问家里人员关系,问鬼子在的时候给没给鬼子干过活,问和汉奸有没有来往,问家里有没有人在伪政府当差。
安慧被叫到的时候,心里很平静。
原主的履历清清白白——东北逃难来的,在轧钢厂干了几年钳工,老老实实上班,本本分分做人,没跟鬼子打过交道,没给汉奸跑过腿,连鬼子军官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看过。
问她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,浓眉,眼神锐利,打量了她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安慧?”
“是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老家东北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北平的?”
“三九年。”
“家里还有哪些人?”
“还有三个五岁的儿子。”
“三个?五岁的?”
“嗯!三胞胎!”
“嚯!福气不小!”问话的人感慨了一句。
“啥福气啊!孩子娘生他们的时候,大出血没了!”
问话的人动作顿了顿,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,接着问:“鬼子在的时候,你跟他们有过接触吗?”
“有过一次。”安慧如实说,“就前几天,被鬼子打过,差点丢了命,工友被鬼子打死了。”
问话的人愣了一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安慧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不添油不加醋,平铺直叙,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问话的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在纸上写了些什么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安慧站起来,回到车间,杨大海看了她一眼,没问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安慧回到工位上,拿起锉刀继续干活,锉刀在工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铁屑细碎地落下来,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刚才的事。
这些人来厂里清查,说明上面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,鬼子刚死没几天,清理整顿就开始了,看来光头党已经完全掌控了北平城。
接下来的日子,北平城恐怕不会太平了。
但她不怕。
她安慧就是个普通工人,老老实实上班,安安分分过日子,既不掺和政治,也不跟陌生人来往,谁查也查不到她头上。
她现在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挣钱,中级工考试和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。
别的,跟她没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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